22万部 AI 剧,只有1055部被人看见

文 / 半百观AI

上个月的一个晚上,我在手机上刷到一部剧。画面里的人嘴在动,声音慢半拍,像隔着水缸说话。我以为是网断了,退出,重进,还是那样。后来我才明白,不是网的事,这部剧本来就这样。

我看完了一集。四分钟。剧情记不太清,只记得主角姓龙,动不动就"哼"一声。

第二天我查了点材料,才知道自己无意间参与了一件很大的事:今年上半年,光抖音一个平台,就上线了二十二万一千九百部这样的剧。

二十二万一千九百部是什么概念?我一天看一部,不休息,要看六百零八年。从明朝永乐年间开始看,看到今天,刚好看完。

我不知道该为自己见证了历史而高兴,还是该为自己只看了四分钟而惭愧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这两件事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二十二万部里,有多少是被看见的。

答案是一千零五十五部。占百分之零点四八。

不过有个地方我得先说清楚。这一千零五十五部的标准是"播放破亿",不是"有人看完"。破亿的意思是,平台把它推到了一亿个人面前。至于有多少人真的坐到第四分钟,那是另一个数,没有人公布。

所以我这个题目写得不太老实——更准确的说法是"被人看见",而不是"被看完"。能被推到一亿个人面前,已经算是这个行业里的成功了。

下面我想算三笔账。


一、第一笔账:省下来的钱不是利润,是门票

先说成本。做一部真人短剧,五十万到八十万。用 AI 做一部漫剧,五万到二十四万。降了六成到九成。有个做这行的朋友告诉我,一分钟的成本从去年十一月的四五千,跌到现在几百块,运气好一千块都不到。

这是好事。技术的进步,说到底就是让人少花钱。当年印刷术让书便宜了,摄影术让画像便宜了,都是这个道理。

但便宜这件事,有它自己的脾气。我小时候买不起书,就去租书摊看,一分钱一本。后来书真的便宜了,租书摊就没了。因为人人都能买书的时候,卖书的生意就不好做了。

现在也一样。成本从五十万降到五万,听上去是每个做剧的人省了四十五万。可你要想清楚,省下来的这四十五万不是你的利润,是别人也能进门的门票钱。

去年这个时候,会做漫剧的是少数人,五万块是一道门槛。今年这道门槛被技术拆了,所有人都能进来。于是门槛转移了——从"能不能做出来",转到"做出来有没有人看"。

这一转,转得很要命。因为前一道门槛,钱能过;后一道门槛,钱过不去。

二、第二笔账:平台发的不是钱,是绳

今年八月,抖音一个月新上线了七万四千三百一十三部 AI 短剧。去年同期是多少?六百五十五部。涨了一百一十倍。

一百一十倍是什么概念?去年一个月干完的活,今年三个小时就干完了。

供给涨成这样,看的人没涨一百一十倍。人的眼睛还是两只,一天还是二十四小时。于是这些剧要去抢同一样东西:一个人的耐心。

抢得很凶。七月,一部剧在榜的天数中位数是四天;六月是六天。剧越来越多,留给一部剧活的时间越来越短。

这时候平台站出来了。十月十九日,火山引擎发了一个"精品 AI 剧激励计划",单部最高给二十万。听上去很慷慨。但规则里写着:一轮下来,一半是现金,另一半是等值返券,只能换它自家的 API Token 和创作工具。

我不太懂生意,但我懂返券。返券的意思是,你拿着它还得回来。你下一部剧还得用它的模型,还得在它的场子里放。

补贴从来不是恩赐,是绳。绳不粗,但方向很清楚。

三、第三笔账:我们以为在挑剧,其实是被挑

有个数据我看了半天。真人短剧的观众,女性占六成一到六成八。AI 漫剧的观众,男性占六成二,十八到三十四岁超过六成。两边付费用户的重合度,只有三成八。

这说明什么?说明 AI 漫剧不是在抢真人短剧的饭碗,是在开一块新地。这块地上的人,以前不看短剧。

开新地是好事。做生意的都懂,抢存量伤和气,做增量才有得谈。所以那个从二百二十亿长到四百亿的盘子,不是从别人碗里抢的,是新长出来的。

但我还是有点不安。因为这块新地上,剧是算法给的,不是自己找的。你打开,它推你一部;你看完,它推你第二部。你以为自己在挑,其实是它在试。试到你的耐心用完为止。

七月,红果的日活是一点六八亿,比爱奇艺、腾讯视频、优酷、芒果 TV 四家加起来还多。四家加起来,是一个时代的注意力;一家,是另一个时代的注意力。

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。我只是觉得,当一件事变得这么容易,它就不太可能是件好事。

四、七十七比一

现在说那个没人愿意印在招商 PPT 上的数。

二十二万一千九百部里,播放破亿的一千零五十五部,占零点四八。行业公认的盈亏线是五千万播放,过线的两千八百八十六部,占一点三。也就是说,九成八七的剧,收不回成本。

平均下来,七十七部里,有一部能挣钱。七十七比一。这个比例,比考公难,比中彩票容易,介于两者之间。

行业自己也知道。四月,红果一周下架了三千五百二十二部低质漫剧;到四月底,累计处置超过一万部,理由是画面粗糙、剧情混乱、低俗猎奇。九月一日,《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》施行,划了十一条红线。

一边是七万部一个月地生产,一边是一万部地清理。这不叫矛盾,这叫筛选。筛子眼很粗,但总比不筛强。

五、我见过上一次

我五十岁了。这个年纪有个好处,就是见过几次同样的故事。

二〇一五年,网约车补贴大战。两边烧钱,司机乘客都高兴,"一个月挣两万"的故事到处传。后来合并了,补贴没了,很多人发现自己原来不是在开车,是在替别人烧钱。

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一九年,公众号红利。人人可写,写什么都有人看。三年后,活下来的是本来就写得好的人,剩下的人在清理自己的草稿箱。

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二一年,直播带货。门槛最低的那一年,亏钱的人最多。我认识一个人,压了三十万的货,播了四个月,最后剩下一屋子洗衣液。

三轮下来,我看出一个东西:工具把门槛拆掉的那一刻,竞争会立刻转移到门槛之外。而门槛之外的东西,恰恰是工具给不了的。

七月,有个叫赵彬的人,网名"六旬老汉赵大爷",六十岁,做了近四十年动画。他在 B 站发了一部二十分钟的 AI 长片《赛博英雄传》,反响很大。后来阅文和艺画开天找他,启动了正式开发。

他用的工具,和那二十二万部里的很多人是同一批。区别不在工具。区别在于,他知道什么东西值得被拍出来,以及怎么拍到第二十分钟还不让人走。

所以我不打算劝谁别做。这一轮真金白银的机会是有的,七十七比一里那个"一",也确实存在。我只是想说清楚一件事:拆掉的是生产,没拆掉的是被看见。

二十二万部里那一千零五十五部,赢的不是谁会用工具,是谁知道什么东西值得拍。

至于我,那天晚上看完四分钟,把手机放下了。第二天,又拿起来。这不是我意志薄弱。这是这个行业最可靠的地方——它从不指望你记住,它只指望你回来。


数据来源:DataEye《2026 上半年 AI 剧漫剧数据报告》、华福证券 2026 年 10 月 21 日 AI 漫剧行业研报、《中国微短剧发展报告(2026)》、公开媒体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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